《边城》解读(下)

发表人: ollo  |  一点私想

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

天保傩送:现实化的自我

翠翠象征的是理想化的自我,而天保傩送,象征了作者现实化的自我。

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边城》不是浅薄的“唯美派”的东西,而是内涵很深很大的东西,所以他敢写无常,敢面对死亡。天保的死是很“偶然”也很“突然”的,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会突然出现一个洞,无法逃避,无法弥补,无可奈何,无从应对。于是会再把书翻到前面,重新来看看天保。我们会看到,在这个故事中,天保的死是有必然性的。

在作者的叙述中,顺顺的两个儿子是对称地展开的。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六岁,小的已十四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性情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接着又是一段,充满了赞赏的描述,我想删减一字都不可能,只有全文引用:“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一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的人格,作父亲的就轮流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干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邦邦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继着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依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按照当地人的价值观来看,大老二老是相当完美的。可以说是“分则两俊,合则双璧”。

天保更像父亲,而傩送更具有温柔浪漫的气质。

在接下来的叙述中,透露出非常奇怪的信息。“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傩送。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得很。”

奇怪在哪里呢?注意这一句:“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我看了很多次,都不是太明白。作品中没有任何地方说天保有什么“龃龉处”,我猜测作者的意思是有了天的保佑,即便有“龃龉处”也不要紧,或者说因为有“龃龉处”,所以需要天保佑。而“傩神”送来的,“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由于不了解当地的人文背景,我也不是很理解。不过从分析的角度讲,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成对出现的象征:“天”和“傩”。表面上看,天当然是最大的,但是实际上,按照作者的说法,傩比天更加受到重视。这两个象征的具体内涵,不是很清楚,要想搞清楚,恐怕又是一篇大文章。在这里,我们只需要知道,天保和天有关系,傩送和傩有关系。用象征的语言来讲,就是天保来自天,傩送来自傩。而前面说过,翠翠来自太阳。爱好结构主义的朋友,可以把“太阳-天-傩”三者组成一个结构去探讨。我只想说,在这个故事中,三者显然是分裂的,这代表作者终极价值观的分裂,这个分裂的现实表现,就是巨大的困惑和内心冲突。

作者现实化的自我,为什么要用两个角色来象征呢?这和作者自己的价值取向有很大关系。

我们知道,在传统中国社会,长子是家业的首选继承人,天保如果不出意外,很可能就是顺顺的翻版,至少,顺顺自己的家业是要他来继承的,如同沈从文的大哥,厮守家乡,为母亲养老送终。这一点,小说中已经明言。在茶峒地方上,做人做到顺顺那样,几乎可以说是到了顶点了,作者是给予充分肯定的,但是这条道路,却不是作者自己的理想。就是说,即便能够成为顺顺那样的人,作者本人也不愿意走这条路。

而且,他还不想让天保走这条路。其中的原因,并没有交代。作者只知道,那对于他自己来说,是条死路。小说中的意外事件,在心理上却有必然性。天保的死,心理学上的意义就是那是条死路。至于作者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这样认为,我们要到作者本人的创作背景中去寻找线索。因为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疑点,那就是,即便是否定了以天保为象征的人生道路,也不至于要他死啊。从分析心理学的角度看,这个死亡的安排是有必然性的,是心理上的必然性,而不是现实或者技巧上的必然性。就好象某人梦见水里出现一条蛇,那蛇的出现,是有意义的,是必然的,绝对不会是偶然或者随随便便的。

边城茶硐

作者一方面很爱他的家乡,一方面却又不愿意守在家乡随遇而安,这是很矛盾的,也许在决定离开家乡的四天里,想清楚的就是这个事情。我们只能根据结果来做些结论,那就是,必然有令作者本人不能忍受甚至绝望的东西,使他不得不放下对家乡的爱而背井离乡,去寻找自己的人生道路。《边城》本身是一个忽略了或者说删除了很多负面特征的理想化的环境,而导致天保非死不可的因素,应当就在那些被压抑了的负面特征当中。要从作品的蛛丝马迹去寻找这些给作者的心灵造成不良影响甚至是创伤的元素,恐怕又是一篇很大的文章,而且很可能徒劳无功,这里就先暂时放弃这个方向的探索。我们现在知道,天保的死,代表作者本人绝对地、强烈地否定了一种价值取向和生活道路,就可以了。

傩送是老二,其实对应的是作者本人。作者自己说,在家他排行第四,但是一个姐姐幼年就夭折了,他还有一个姐姐,所以排行第三。我们如果仅算男性亲属,那么他正好也是排行第二。请注意一点,《边城》里除了翠翠,几乎没有任何女性角色。顺顺的妻子是一个寡妇,在小说中就没有出场过。所以说《边城》是很男性化的作品,所有男性都行星一般围绕着翠翠这个太阳在转。天保对翠翠的感情,没有实质性的行动,虽然托人和老船工说了,但是当他知道弟弟也喜欢翠翠的时候,就选择了放弃。注意,放弃-外出-溺水,是连续发生的。这揭示了天保死亡的必然性。

我们前面说过,翠翠象征作者的理想人格,象征了他生命未被实现的价值。这样推理下去,天保的死,其实是对他放弃的惩罚,也是他放弃翠翠的必然结果。因为他放弃的,其实是自己生命的价值。没有价值,生命还有意义吗?所以他的放弃决定了他的死亡。当然,请注意,我所说的是象征层面上的、心理层面上的,而不是现实层面上的。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天保也很爱翠翠,那么不能和翠翠在一起,他自己会怎样?当然是魂不守舍、心如死灰。文中只用“他不说一句话”来写他内心的痛苦。他可能会体会到,也许在离开茶峒的时候已经体会到了,失恋的人的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在心理层面上,不能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就等于死,因为失去意义的生命,只是行尸走肉。心理层面上的死亡,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心的死亡,但是在文本中,会以肉体的死亡来象征。回到作品中,这个情节的意思就是:“如果留在家乡,放弃自己的理想,那和等死没有分别。”

另外,天保偏偏得不到老天的保佑,一头溺死在成年的门槛处,这个名字也很反讽。

弟弟傩送则不同,他虽然有怨恨和不能化解的内心冲突,但是他内心并没有放弃翠翠,而且他是有行动的,他唱了一夜的歌给翠翠听。他同时承受着三个方向的压力:首先是自己对翠翠的爱慕,其次是哥哥的意外死亡使他内心充满了哀伤和愤怒,再次是世俗的价值观的干扰,也就是要碾坊还是要渡船的问题。这些冲突他无法化解,选择了不面对,外出历练去了,和沈从文自己的选择完全一样。

这里我们又要提到作者自己的经历了,在他的自传中,有一章叫“女难”,作者粗略地叙述了自己被两姐弟骗得一文不名的经历。他春心萌动,以为朋友的姐姐真的喜欢他,哪里知道那是为了骗他的钱而装出来的。等他从“钟情妄想”中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经济上蒙受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而那些钱,不仅有他自己的,还有他母亲卖了房子交给他保管的。于是创伤就泛化了,成为深刻而全面的内疚与自责。这个创伤一直存在到作者的晚年,因为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有明显的尴尬和含混的地方,似乎是为了交代事情而不得不写一下,行文的风格比其他部分,明显不同。就是说,对于很多痛苦的细节,作者在逃避。有逃避的地方,就有痛苦。我参考的版本,是作者1980年修订的,这一段,以“想来十分伤心”结尾。沈从文结婚的时候,生命成长了、流动了,但是这个创伤并没有得到治愈,仅仅是被压抑了,一直到他晚年还清晰可见。这个创伤的强度如何,以我所拥有的资料很难评估,只是从作者晚年回顾此事的态度上,可以判断强度不小。这个创伤也不是完全没有得到处理,还是有一些积极的表现,因为作者对这个女人一直是关注的,知道她后来的命运,并且在自传中并没有太多责备和怨恨,更多是责备自己是傻傻的“乡下人”。这也许和作者本人良好的女性面有关,他有好母亲和好姐姐,给予他自己的anima的成长以滋养。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个创伤怎样影响到了《边城》的创作,但是我们可以肯定,是有影响的。因为一般来讲,巨大的创伤总是会在当事人生活的点点滴滴、方方面面中表现出来。假如我们以“欺骗”为主题来审视《边城》,那么我们可以看到这也是被删除了的一个负面特征,而且几乎是最先被删除的。《边城》一开始写人,就是写老船工坚决不收别人的钱,还倒贴烟草给人家。简直就像《镜花缘》里的君子国。《边城》里的茶峒,就没有欺骗。作者在叙述“女难”的时候,充满了自嘲和自责,认为因为自己的“乡下人”,才成了别人嘴里的肉。自嘲和自责,是人类常用的减轻痛苦的方式,是心理防御机制的表现。不过,众所周知,沈从文一生都以“乡下人”自居,以此为骄傲。把这两个事情摆在一起,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沈从文因为“女难”而更加强化了自己固有的价值观。他没有妥协,没有因为感情的悲剧而放弃自己固有的价值观,没有把自己变成狡猾世故的“城里人”,也没有因为这个事件而怀疑美好爱情的存在。他哪里来的动力?为什么很多人在类似的打击面前丢盔弃甲,而他却可以免疫?这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他所倾向的品质和价值观,在傩送身上是有体现的。“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而且,沈从文追求妻子的方式,和傩送完全一样,几乎就是“乡下人”的“马路”。乡下人的马路就是通过唱情歌发起自由恋爱的攻势,而且是打持久战,唱个半年一年甚至三年。傩送是唱情歌,翠翠的爸爸也是唱情歌,沈从文自己则是发起写情书的大规模的持久战,直到取得决定性胜利。

傩送和天保的不同之处,就是始终没有放弃翠翠。他的离开是不得已,那是为了寻找答案,而不是放弃。傩送的路会怎样走?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在那个时刻,他有很多的可能性。

傩送是一个未知数,“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

和翠翠一样,他也站在成年的门槛上,一片茫然。

和傩送一样,沈从文也站在成年的门槛上,一片茫然。

成年,有不同层次。生理意义上的、心理意义上的、社会意义上的、灵魂意义上的。沈从文所想要的,是灵魂意义上的,是最高层次的。这个层次,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觉察到的,很多人只是生理上成年,很多人只是社会行为上成年,而真正在灵魂上达到成年的,实在不多。在创作《边城》的时候,沈从文虽然也没有达到这个层面上的成年,但是却已经探索了很远很远的道路。仅这一点,他已经比一般人高出了很多很多,把自己的生命扩展到了很深很广的层面。
没有结束的结束语:未尽的探讨

《边城》是一个伟大的作品,而不是一个人类个体心理创伤自我修复的梦。

艺术家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要承担、体会和表达超个人的苦难经验。

任何伟大的作品,都要到达人类的集体无意识的层面,只有在这个层面上,艺术家个人的创作成果,才能成为所有人表达和缓解苦难甚至战胜和超越苦难的良药,才能得到大众广泛的接纳和认可。

《边城》也不例外。

得到接纳和认可的,有作品本身纯洁的美、深厚而淳朴的人文精神、对世外桃源的向往和追求等等,是多方面的,我根本没有能力全部列举。

文中值得探讨的内容实在太多了,要是走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出来,先放一放吧。比如爷爷和孙女这个组合,肯定和集体无意识有关系,因为在1925年,这个组合就出现在鲁迅的《过客》当中。为什么两个同时代伟大的作品,都出现了相同的意象?这种超越个人经验的相似性,往往就指向集体无意识。另外,最先出现的象征物是塔,在故事的高潮当中倒塌了,同时发生的事件是老船工的死,然后塔又被修好了,故事结束。塔也是很值得探讨的象征物。另外,我还注意到虎耳草,这个象征物出现的不多,但是很关键,在傩送唱歌的夜晚,翠翠梦中的是虎耳草。

关于这些,现在都来不及去探讨,因为要查阅的资料实在太多了。

这不是一个严格的论文,只是随笔,表达一下我个人对沈从文先生的敬仰之情,同时练练分析和解读的技能,就可以了。

分析并没有显示出文本具有直接的转化与治疗的意义,只是在表达,而这恰好说明了表达本身就具有治疗作用这个真理。

表达,可以释放我们内心深处自我治疗的力量来进行工作,在分析心理学的治疗当中,营造自由和受保护的空间,让表达可以不被打扰地进行,是最关键的。

我所使用的参考资料应该说是比较好的,有北岳文艺版的《边城》,该版本收录了1934年初版、1943年再版的题记,以及1980年代改编电影剧本时沈从文先生对剧本的点评。另有北岳文艺版的《湘行散记》,,其中收录了沈从文先生写给夫人的全部书信,以及散文集湘行散记和其他资料。另外,我的《从文自传》来自中国青年出版社《无从驯服的斑马》一书,为1980年作者最终修订版,该书还收录了一些作者的创作随笔。此外,参考了沈从文年谱,年谱对于指示很多事件的相关性,提供了有力证据。
边城,梦中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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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to “《边城》解读(下)”

  1. ollo Says:

    写的好啊!自夸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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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抱抱 Says:

    写的的确好!我也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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