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分析心理学解读(中)

发表人: 堕落芒果  |  一点私想

翠翠:理想化的自我

边城剧照


边城剧照

上面,对指向故事主题的几个人物作了一点扫描,现在我们来看看故事的主角:翠翠。
翠翠象征什么呢?

我个人认为,象征的是作者本人理想化的自我。

对于翠翠的交代是这样的:“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 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 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翠是绿色,是旺盛生命的象征。注意这句话:“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就是说翠翠的成长,更多的是得到自然的 哺育,而不是人为的教育。她的名字来自茂盛的植物,性格却又如同“小兽物”,而且是温顺的“黄麂”。作者对自然的爱与倾心,是随处可见的,而且终其一生, 都在追求“自然”。对她的描述,作者要突出的是她的“自然”,她很自然。

在这短短的几句话里面,呈现了大量的值得分析的内容。首先我们来看其中的象征物:颜色方面,使用了“翠”(绿色),和“黑”(皮肤)。黑色的皮肤, 来自大量的阳光,所以黑这个色彩其实代表了阳光。所以翠对应生命,而黑对应生命的缔造者——太阳。我们可以理解为,用象征的语言来说,翠翠是太阳的女儿。

然后,我们再看另外一组符号,是和性格及情绪有关的符号。列表如下。

正面              反面
天真活泼          残忍
乖                发愁
动气

“残忍、发愁、动气”这三个消极的词汇,应该是对作者伤害很大,造成很多烦恼的事件的总括。《边城》本身,不是写实的,而是像一个实验室,在这个实 验室中,作者拿掉了很多消极的元素,营造了一个作者理想中的山青水绿的人间天堂。如果对照《从文自传》所写的情形来看,《边城》的故事背景只保留了湘西小 镇真、善、美的一面,却删除了很多黑暗的东西。说到残忍,作者刚懂事,就经历了“辛亥革命”,看到很多无辜的人被杀戮(数量按照作者的记载累计上万),甚 至遭受酷刑。作者早年所参加的军队,就杀害和迫害了很多人。以至于作者那个时候看杀人成了打发日子的方式。虽然作者的文笔中,没有流露过鲁迅式的激愤,但 是如此残忍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对一个15岁的孩子造成创伤呢?何况还是一个聪明而敏感的人?说到发愁和动气,即便在国泰民安的今天,也仍然比比皆是,是最 最常见的负面情绪了。

所以翠翠这个人物,是很理想化的。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象征我们没有讨论,那就是“水晶”。“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眼睛和灵魂关系密切,所以这句 话总括了一个理想的人格。“水晶”是一种有魔力的贵重矿石,具有占卜和治疗的作用,而且纯洁无暇。我们会用“冰心”来形容一个人心地的纯洁,水晶比之于 冰,当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水晶本身,也是能量的象征,象征能量的东西很多,水晶或者类似的贵重物品,象征的是抽象的能量,是未开发和不可控制的原始能 量。占卜,代表了对看穿未来的渴望,换言之,就是感到前途一片茫然;治疗,则显然是有创伤需要修复,创伤很可能来自太多的“残忍、发愁、动气”;就像任何 项目都要花钱一样,心理修复也要花费心理能量,而且开销不菲;另外,这个过程不是可以操控和设计的,而是如同施了魔法一样,充满奇迹和不可思议。在心理辅 导和治疗中,我们称之为“转化”,这个过程,在普通人或者当事人的感觉当中,的确如施了魔法一样充满奇迹和不可思议,但是了解了心灵的一些法则,就会知道 这是很自然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自我修复的本能在工作。

综上所述,翠翠象征的是作者理想化的自我。这个自我应该是很自然的,没有被人世间的黑暗面所污染,而且具有巨大能量、巨大可能性和治疗意义。

创作边城时的沈先生


创作边城时的沈先生

从分析心理学的角度看,《边城》这个文本,其意义首先是作者自我进行心理修复的产物。它的主题,其实是指出作者当时的心理危机,也就是对于成年的困惑。

《边城》的创作时间,是1933年新婚的时候,首次发表是1934年。作者在1943年的“新题记”中说:“九月至平结婚,即在达子营住处小院中, 用小方桌在树荫下写第一章。在《国闻周报》发表。入冬返湘看望母亲,来回四十天,在家乡三天,回到北平续写。二十三年母亲死去,书出版时心中充满悲伤。” 这个时候作者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呢?这是一个多事之秋,国家民族水深火热,这不可能不严重影响到作者的心理状况。沈从文先生并不是一个逃避现实的人,他在 以自己的方式寻求答案。而他的思想和方式,并不为当时的社会主流思想所能接纳。另外,他自己的生活在那个时期,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那就是离开故乡漂泊近 十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心爱的伴侣,1933年,既是旷世名著《边城》完成的年代,也是他和妻子结婚的年代。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就必然有联系。

爱情是浪漫而幸福的,但是生活却是艰难的。那个时候的作者,经济方面并不宽裕,经常要借债,生计方面,因为成家而有了更大的压力。并且,作者在创作 上对自己不满,对于文学的价值观也有悖于当时的主流,作者心中压抑着这些不满情绪。在次年年初因为回乡探母而在沿途写给妻子的信中,作者有所表露。在 1934年写的“题记”中,也有所表露。

如果以中国传统的婚姻具备成年意义的观点来看,作者在那个时候,自己的确具备关于成年的困惑。至少,结婚了,从私人生活的层面来讲,当然是要成人化起来。况且作者忧国忧民,追求的是心理的全面成长,压力就会更大,危机就会更大。

《边城》这个作品的诞生,其实就是作者自己进行心理修复和心理成长的心理过程的艺术化与实体化的结果。

作者一直以来都面临着关于成年的困惑。有评论说“20岁以前,沈从文生活在故乡湘西的山水之中,20岁以后,沈从文生活在对故乡湘西的山水的怀念之 中。”早年生活,既奠定了他基本的价值观念,也带给他很多困惑,因为世界变化太快、太混乱了。处于整个文化断层的那一代人,都有困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 决这个困惑。这个困惑是怎么来的呢?简单地讲,就是水深火热国破家亡的年代,旧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完全崩溃,人们不能按照传统文化的惯性和既定程序去顺 理成章地走向成年了,在命运和时局面前,人们都是一片茫然。宏观的、社会层面的因素转化成为了很个人的、微观的、心理发展的障碍和琐碎的烦恼。

翠翠这个人物从沈从文心灵深处走出来,说明在那个时候,这个心理危机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任何人,在命运转折的心理关口,都会做意义重大的梦,沈从文的梦之一,就是《边城》。

翠翠这个人物,象征了作者人格发展的起点:自然而纯洁、没有被人间的苦难和污秽所毒害,刚刚到达迈向成年的关口。

作品中翠翠的起始年龄是13岁,结尾是15岁不到。而15岁的时候,沈从文自己也经历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高小毕业后辍学当兵,参加了隶属于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的一支本地部队。不仅如此,还很快就跟着部队离开了家乡。15岁,也是沈从文走向成年、走向自己人生的开始。

1934年初,在回乡探母的寒冷而孤独的行船旅途中,沈从文写了大量的信件给新婚的妻子,于是我们得到了一个非常丰富的关于他和他的Anima对话 的资料。在乘船途中,他一边观赏景色,一边清理自己的内心。对于15岁以后的生活,他这样说:“我仿佛还是十多年前的我,孤孤单单,一身以外别无长物,搭 坐一只装载军服的船只上行,对于自己的前途毫无把握……”他回忆说,早年生活的印象是没有书看,没有钱,只有整天到处乱看,看各种人怎样生活,以此打发日 子。“一个人一生最美丽的日子,十五岁到二十岁,便恰好全是在这么情形中过去了,你想想看,你想想看,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来想想看,作者对于自己15岁到20岁的经历,回顾起来,是怎样的心情和感受呢?一言难尽!“我的命运真太可玩味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没有能够顺利完成从未成年到成年的过渡。他积累了丰富的人生阅历,看到了很多的沧海桑田,但是,这些不是作者自己想要的。 他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也正因为如此,在20岁的时候,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机会,带来了人生更大的转折:离开湘西去北京。在《从文自传》的结尾处,他 写道:“我痴呆想了整四天,谁也不商量,自己很秘密地想了四天……到后我便这样决定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赌一 注看看,看看我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比命运来处置我更合理一点呢还是更糟糕一点?若好,一切有办法,一切今天不能解决明天可以解决,那我赢了;若不好,向 一个陌生的地方跑去,我终于有一时节独自瘪瘪地倒在人家空房下阴沟边,那我输了。’”然后他就到了北京,“便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 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

感动之余,我们可以说,其实是作者在原来的生活轨迹上看不到实现自己理想人生的可能性,而选择了新的冒险。问题并没有被解决,而是被继续探索着。在 心理学上,这叫做“心理社会的合法延缓期”,就是青春期开始,人面临“同一性与同一性混乱”的矛盾,这个矛盾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比如生理成熟的时候, 得到解决,那么就可以被延缓,而且,有的人一“延缓”就是一辈子。表现为一辈子都在困惑,都在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这里我要特别指出,这不是说沈从文有什么心理疾病或者心理障碍,相反,他的心理发展水平很高。他不是被动地接受命运的摆布,而是在主动地追求自己 的理想。在湘西,他不是没有机会过另外的生活,比如娶某个乡绅的女儿当一个家境殷实的地方名士,但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具备很高的觉察力,所以他才能够选 择自己来创造自己的命运。

什么叫觉察呢?就是让无意识意识化。很多人对于自己的生命和理想,完全是无意识的,只感到一些欲望和冲动在催促自己做一些事情。而沈从文有这样的觉 察。在给妻子的信中他写道:“这人为什么而活下去?他想不想过为什么而活下去这件事?”“一个人不想到这点,还能好好生存下去,很希奇的。”一个人心理越 成熟,心理发展水平越高,觉察到的东西就越多,他和他内心的沟通就更深更广,对宇宙人生的认识也因此而更深更广。

沈从文的心理危机,是关系到他自己生命质量的高层次的心理危机,而绝对不是精神病层面上的问题。

翠翠这个意象在这个时候从沈从文内心深处走出来,可以说是很及时的。因为到了结婚的时候,他仍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联系到结婚与成年在中国文化中的 关系来看,他内心的危机在这个时候达到一个爆发点,是很合理的。在寒冷孤独的回家途中,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也写道:“可是我自己,却应当怎么办?三三,我真 不知道如何办。”

我很赞同埃里克森的观点,那就是人的一生都在危机当中,度过一个危机,心理就向更高层次发展一步。当时的情形,国破家亡、政治动荡、经济萧条,从社 会层面来看,已经足以造成很多人的普遍的心理危机了,何况,我们每个人还有来自自己内心的压力,小到养家糊口,大到实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他结婚了,做了 丈夫,压力比单身时节当然更大,家乡经济萧条,母亲病危,哥哥借债买房子,他也要分担一些,而且和普通人不一样,他还要思考国家民族的出路,还要追求自己 的人生价值,还要处理太多的“残忍、发愁、动气”而造成的或深或浅的各种创伤,因此心理危机达到相当的程度,才正常。

沈从文为什么会选择翠翠这个意象呢?通过前面的分析和背景介绍,我们可以看到一些端倪,但是还有两个巨大的方面需要探讨。一是性别,翠翠和作者的性别正好相反;二是身世。

首先,我们必须要指出的是,任何优秀的艺术作品的产生,都是艺术家全身心投入才创造出来的,就是说,意识和无意识都参与其中,而且无意识的参与更加 重要。通常所说的“灵感”,就是无意识参与的方式之一。这个故事的产生,也许就是作者心中的一个冲动和一股激情,绝对没有因为如何所以如何的理性推断。这 个人物是来自作者内心深处的,来自无意识。她带来巨大的创作冲动和巨大的心理能量,以及作者内心深处的许多信息。

湘西小镇


湘西小镇

女性,有很多象征意义。最常见的当然是“阿尼玛”,即男性心中的女性形象。也可能是“自性”,“自性”这个原型会以做梦者相同性别的形象出现。而美 女往往象征价值,例如弗洛姆在批判弗洛依德的“俄迪浦斯情结”时就指出,杀父娶母不代表乱伦和恋母,母亲(皇后)的性质和财富一样,是国王的所有物,代表 国王的价值,所以所谓的娶母,只是继承老国王所拥有的财富的一种表现。女性还可以象征大地母亲,承载和包容的品质。

翠翠这个意象,兼有上述的种种。需要多说一点的是,她代表了未被实现的人生价值,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未被打磨的钻石。作者感觉到了自己心灵当中的这份无比珍贵也无比高贵的本质,但是对于怎样成就它,却一片茫然。所以故事的结尾,翠翠“一切都明白了”,还是一片茫然。

另外呢,在传统文化中,女性也有被动、顺从的意思。大多数人,都会感觉到自己渺小、软弱,只能被命运摆布,是被动、顺从的。传统社会,女性被要求被 动和顺从。男人追求喜欢的女人是天经地义,女人这样做,就成了“勾引”。因此,女性也可以象征被动和顺从。这个感受,也是作者本人的人生起点,他觉察到了 这一点,但是不愿意陷入其中,所以选择了自己支配自己的命运。翠翠会怎么做?作者也把这个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翠翠。

再说身世。作者自己说得很明白,“对于农人和士兵,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我的祖父,父亲,以及兄弟,全列身军籍,死去的莫不在职务上死去,不死的 也必然的将在职务上终其一生。”所以翠翠的爷爷是军人,父亲是军人,船总顺顺当过兵,就连杨马兵也是兵。作者早年的理想,也是从军,而绝对不是“从文”。 翠翠的身世指向作者的“军人情结”。翠翠是军人生的、军人养的、军人爱的。在个人无意识层面上,翠翠象征了作者所认为的军人的所有美好品质的结晶。很奇怪 的,这些美好品质被表达出来的时候,其内容是什么呢?是“自然和纯洁。”按照常识来看,军人是被训练出来的,是很不“自然”的,军人完全是人为的训练和培 养的,是很社会化的人。而且军人要打仗,打仗就要杀人,这是很不“纯洁”的。但是在作者看来,却是很自然的。这就是作者自己的“私人逻辑”,说明在他的信 念当中,军人等于亲人,军人等于自然,成为军人,也是很自然的。在自传中,作者也多次提到对军人的向往,在早年,成为一名军人,是他的人生理想,但是这个 理想,被现实粉碎了。只会像土匪一样劫掠和杀人的军人,以及无所事事打发日子,根本不是作者想要的军旅生涯。这个理想被否定了。我们且不管这个否定的结果 如何,进行这样的否定,如同把一棵树的自然的生长方向扭曲到另外一个方向,本身是痛苦和有伤害的。只要有痛苦和伤害,心理自己就要进行修复工作。这个修复 的过程很漫长,到《边城》发表,只能说这个过程从无意识状态进入到意识化的状态。而且故事在结尾的时候,是没有结果的,是茫然的未来。

但是,我们能说作者自己的心理修复失败了吗?不能。相反,我个人认为很成功。我们心理的奇妙之处,就在于过程比结果重要。很多人在寻求梦分析的时 候,都急切地想知道结果,但是我们知道,重要的是分析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因为在过程中,很多内心的经验和感受会被搅动,会被呈现出来,呈现本身,就有巨大 的治疗作用,至于结果,那是意识所关心的问题,不是心灵本身所关心的问题。

《边城》的发表,使沈从文的文学地位和影响有了质的飞跃,这本身就是他的心理成长达到阶段性成果的标志。他在追寻自己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看了《边城》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他已经实现了很高的意义和价值,至于是否是他个人所认可的,那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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