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的困惑
——《边城》的分析心理学解读
引言
沈从文先生的代表作《边城》是我个人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作品。这个作品,其中的美非常大,其中的韵味非常深。绝对不是我现在所能叙写的那么一点,写这个东西,只是想从分析心理学的角度来研究一下,看看会有什么结果。研究之后,还真有那么点“有趣”的结果。
任何一个艺术作品,从分析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性质和一个梦是完全一样的,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心理活动的一种结果和一种表现。用一个学术一点的词汇来说,就是这是一个文本。任何文本,都与其创造者的心理状态及心理活动的方向、目的有密切关系。
在《边城》这个文本中,我们可以看到些什么呢?
其实,可以看见的东西是非常多的,我只能拣我说得清楚的东西去说。我能大概说清楚的,就是如标题所指出的,成年的困惑。
这个作品当中的主要人物,是少女翠翠和她爷爷老船工,次一级的主要人物则是船总顺顺的两个儿子,都对翠翠有爱慕之情的天保、傩送。再次一级的人物则是船总顺顺。另外,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两个没有出场的人物,即死去了的翠翠的父母。整个关系很简单。故事情节也很简单,天保和傩送都喜欢翠翠,但是翠翠稀里糊涂,老船工黏黏糊糊,为了兄弟不因为一个女人而生嫌隙,做大哥的天保就离开茶峒做生意去了,结果意外溺水死去。弟弟傩送非常哀伤,甚至认为翠翠不祥,他不想和别的人结婚,可是因为哥哥的死又迁怒于翠翠,心中凄苦,于是也外出历练去了。老船工去世,只留下翠翠一人,面对不可知的未来。作者大量的篇幅,是沉浸在对“世外桃源”茶峒的山川历史和人文风情的追思般的独白当中。
这个作品把故事和背景天衣无缝地镶嵌起来,如画如诗,任何品读过的人,心头都会留下一抹淡淡的,却难以挥去又回味绵长醇厚的忧伤和向往。它会和我们心里最深沉的美的感悟相应和,这个美是喜中有哀、哀中有喜的,从局部看去,都不完美,但是它的整体却非常完美,它可以使我们的心灵变得安详、洁净,这样的境界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
我说它是大美,就是因为这个美很深沉,不是可以很快得到又会很快消失的,也不是回避了苦难的幼稚单薄的“唯美”。故事虽然简单,但是惊心动魄,四个主要人物死了两个,失踪一个,加上故事还没有开始就死了两个,到结尾只有两个主要人物(严格地说是一个,就是翠翠)活着。如果告诉希区柯克:五个主角,最后只剩一个,死两个,失踪一个,死者当中两个是自杀,一个是意外,一个是自然死亡……真不知道他会制造出怎样的离奇命案。但是《边城》不是希区柯克的惊悚片,而是沈从文的神来之笔。虽然“死伤惨重”,但是很难说《边城》是悲剧作品。
好了,以上所说,一是交代一点必须的信息,二是表达我个人的敬意,下面正式进入解读。
如同面对一个梦,我的焦点是寻找梦的主题与现实生活的联系。梦中出现的一切象征物,都不是偶然的、无缘无故的。梦中的任何意象,也都与外界无关,而是指示了内心某种经验或者是人格的某个部分。在进入细致的解读之前,我们先看看场景的设定是怎样的。时间,书中没有名言,但是可以根据描写确定在作者童年至少年这个时期。关于地点,为什么选择茶峒,作者自己有说明:“民十随部队入川,由茶峒过路……开拔日微雨,约四里始过渡,闻杜鹃极悲哀。”
那一年,年轻的沈从文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情感挫折,不但感情上遭到重大打击,经济上也蒙受惨重损失。沈从文的初恋,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作者本人,在迈向成年的路途当中,遇到过巨大的挫折。
茶峒这个地点,表示的就是这样一个创伤。杜鹃鸟,又叫子规、布谷。它叫声凄惨,从古代起就勾起过很多诗人的哀伤情绪,现在当然特别能够和沈从文当时悲哀的心绪产生感应。
从未成年向成年过渡的时期,可能很短暂也可能很漫长,是人生极其重要的时刻。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把这个时期形象地比喻为“空中飞人”,就是一个人已经告别了父母所给予的依赖、保护、寄托,但是又没有能够找到自己的生命支点的无着无落的时期。在这个时期,沈从文遇到了巨大的挑战,无论在经济上,还是人生道路上,还是感情上和信仰及价值观上,都是如此。到《边城》发表,他自己并没有走出来。
另外,点燃了作者创作灵感的事件,在“新题记”中也有交代:“民二十二至青岛崂山北九水路上,见村中有死者家人‘报庙’行列,一小女孩奉灵幡引路。因与兆和约,将写一故事引入所见。”具体情况已经无从考证,只知道那个小女孩唤醒了沈从文心中的翠翠。
不过,个人的人生遭遇本身,是不能够转化成为伟大的艺术作品和杰出的人生成就的,只有对人生遭遇进行积极的提炼和升华,才可以转化成伟大的艺术作品和杰出的人生成就。
《边城》的诞生,是10多年以后的事情,这10多年的成长经历,沈从文已经把个人的命运与自己的人生理想,美好的童年和初涉人世的挫折遭遇,都进行了很好的整合和转化,才有了《边城》这个伟大的作品。它的意义完全超出了个人,只是它可以反映出一个个人如何进行心理创伤的自我修复,提供了把痛苦的人生挫折转化成为智慧与成就的一个很好的经验。
从写作背景来看,《边城》的来源,与作者自己的成年困惑有关,与感情挫折有关。而整个故事的重心,都和成年有关系,和人从未成年转向成年的心理冲突有关系。
翠翠的爷爷和父母:无法成年
首先来看故事的“阳面”,即明明白白给出来的信息。翠翠进入青春期,情窦将开未开。天保大一些,正在觅取良伴,傩送的心理发展水平接近天保,而翠翠的心理状况显然还没有发展到他们的阶段。要知道,中国没有单独的成年礼,成年礼和婚礼是合二为一的,所以结婚,是中国传统社会成年的标志。于是,我们得到了三个即将成年的未成年人。
翠翠的父母,死于徇情,不过一个是翠翠出生前就走了,另外一个是翠翠出生以后。翠翠的父亲,是作者沈从文最喜爱的军人,他自杀的理由是,“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他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心理冲突,只有选择自杀。这个冲突的内容是什么呢?就是无法兼顾军人和爱人。一个没有结婚的人,从中国的传统意义上看,不算是成年人。而他的徇情行为,也和心理发展不成熟,心理转换性不足有关系。我们常说“热血青年”,却没听说过“热血中年”,血太热,就容易偏激,就是不成熟,热到把自己烧死,那就代表在这个人的生命旅程中,过不了从未成年达到成年这一关。
在此有必要强调一下,生理的成熟,不等于心理的成熟。有的时候,人的生理年龄与心理年龄的差距,有可能达半个世纪以上。《边城》里的老船工,就属于这样的人。他20岁开始守渡船,守了半个世纪,但是他的心理年龄却似乎只有20岁。这个下文会讨论。
翠翠的母亲又为何自杀呢?“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同样有不可解决的心理冲突。
他们两个的心理冲突,都与绝望有关。男方是为不能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而绝望,女方承担的要多一些,“羞惭”、“怜悯”。但是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那就是拒绝了看得见的成人生活。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男的怀着无限的惆怅继续军旅生涯,甚至仕途飞黄腾达,还遇见了倾心于他的别的女子,但是他心有所属,生命中仅仅凭添一些孽缘和凄美;而女方割舍不下孩子,忍气吞声含辛茹苦,把孩子抚养长大……也许这样发展,故事会成为鸳鸯蝴蝶派,但是显然不是作者所要的。
两个人,都拒绝了看得见的成人生活,而选择了自杀,让自己的生命在不可化解的冲突中了断,相继倒在了从未成年迈向成年的关口。自杀是对自己生命不负责任的行为,尤其是女方,不仅对自己不负责任,也对自己的孩子不负责任,我不是在这里进行道德说教,而是想指出,自杀行为是最严重的孩子气,没有比这更加严重的了。在遇到巨大的困难和挫折的时候,我们的心理会发生“退行”的现象,就是变得孩子气,表现出暴躁、任性、推卸责任、寻求安慰和庇护等行为。退行本身是自然的心理机制,目的是回到个体过去的生活中寻求可以解决现实问题的经验。但是,过度退行就是病态,而退行到极至,就是自杀——一直退回到出生以前的状态。
看似交代背景的闲笔,其实有很深的意义在里面。和梦分析一样,一些蛛丝马迹、草蛇灰线,往往指向惊心动魄而意义深远的主题。
时光飞逝,又一茬人来到了这个关口。天保、傩送和翠翠们,也到了从未成年人向成年人过渡的关键时期。也许十个人有九个,哪怕是父母之命被逼无奈,被棒打鸳鸯或者稀里糊涂就成了家,都可以顺利地过关,但是作者偏偏要写一个不能过关的故事出来。
故事的主角之一的老船工,非常值得注意。首先,对待自己女儿,他的态度是:“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他的态度是接受现实,听之任之。这样的态度是比较反常的,这个态度也许和作者本人崇尚自然的信念有关,但是结果并不好。再看他对待翠翠的婚姻的态度。能把翠翠嫁到船总顺顺这样在镇上有声望的人家,而且父子均是很正派优秀的人,他心里是非常乐意的,但是他却不像一般的老人那样为翠翠做主,而是希望引导翠翠自己答应这桩因缘。当他的苦心不被翠翠理解的时候,他束手无策;当天保意外死去,他很急切地希望达成翠翠与傩送的婚姻,却遭到婉言拒绝的时候,他还是束手无策。他年过七十,有自己明确而坚定的价值观,但是却没有任何达成自己目标的方法,从女儿的终身大事到孙女的终身大事,他都束手无策。他的行为,以当时一般的标准来看,不是成年人。他的价值观念,按照一般的中国传统社会的观念来看,也是非成人的。
老船工不服老,总是说自己可以打老虎或者打豹子,可见他对自己的满意之处是健壮的体魄。任何人都会不服老,任何人都会留恋和回味自己的青春岁月,但是,在小说中,他的青春岁月里值得回味和留恋的,似乎只有健壮的体魄,这就很不正常。一般的老年人,对于自己生命各个阶段的体验,都有记忆和留恋,而他却没有。而一个正常人,对于自己的能力的评价,是比较多层次的,他却没有。他的自我评价,其实就停留在20岁的水平。也许有人会说,他的生活环境很单调,他缺少人生阅历,所以就这样了。对,很正确,用发展心理学的语言来说,就是他缺乏发展自己的心理的环境和条件,所以他虽然70高龄,但是心却年轻得很。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的巨大差距,不是什么好事情。
关于老船工的心理发展水平,还有一个奇怪的证据,那就是老船工告诉翠翠关于她的身世和她父母的事情,是语焉不详的,在作品中正面叙述很少,在结尾处却补充了一句,翠翠从旁人(杨马兵)那里得到了更多的信息。这说明什么呢?我猜想是说明老船工对爱情根本不懂。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另外,对于他的配偶,文中几乎不提。在男女问题上,老船工似乎是一窍不通。他体验过性和繁殖,却没有体验过爱情。
是的,他是一个貌似成年的孩子。虽然他七十岁了,但是仍然是大自然的孩子而已。
人生可能真是一场游戏,到了这辈子已经不能过去的关口,就Game Over了。上天收回了老船工,带着他的遗憾和失落。他作为一个心理上不能达到成年的人,虽然健康长寿,有良好的口碑,有许多平静满足的生活,但是,不能解决问题,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他带走的只有遗憾和无奈。他的人生实践,显然不是作者想要的。
与老船工相对应的人物,就是船总顺顺了。他是一个标准的成年人。他虽然家产不是最丰厚,却很殷实,重要的是这个人豪爽善良、急公好义,于是深孚众望,“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他的慷慨,在作品中时时可见,而且为人宽厚,虽然因为天保的死,他对老船工有不满和迁怒,但是面上做得十分妥帖,当老船工为了翠翠和傩送的事情来探他口风的时候,他说:“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考虑到他当时心中的哀伤和愤怒,面对来“触霉头”的老船工,这样的话说得是很客气了。
一个如此优秀的成熟男人,一个按照当地的传统价值观,如此优秀的成年人,作者安排了他一个什么样的命运呢?优秀的大儿子意外溺水而亡,同样优秀的、更得他偏爱的二儿子和他吵架,负气出走,到故事结尾,音信渺茫。这当然不是报应,我怀疑作者也在奇怪:“怎么了?他这样优秀的人,还有哪里不对?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这个困惑,表现出来了。他自己,他的家,他的孩子,按照沈从文所说的“乡下人”的价值观来看,是很完美的,在作品中,作者对他们父子也是不吝赞赏的,但是,作者本人却否定了这个价值观。顺顺这样的优秀的成年人的人格和生活,也不是作者想要的。
另外一个对应于老船工的人物,是杨马兵。与老船工不同,他是明白爱情,体验过爱情的,他年轻时候追求过翠翠的母亲。在作品结尾,作者叙述道:“有许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如何流行。”翠翠父母的爱情故事,直到小说的结尾,才在杨马兵的口中,出现了浪漫和亮丽的色彩。杨马兵显然是懂得爱情的,心理年龄高于老船工。在这里,作者似乎在暗示杨马兵可以接过老船工的接力棒,帮助翠翠走上通往成年人的道路,但是,又不是很确定。因为从逻辑上讲,连顺顺都被否定了,杨马兵又算什么呢?何况这个人一直在退化,退化成了又一个老小孩,成了老船工的忘年交。只是他的确可以从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告诉翠翠关于她父母的另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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