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的博客里看到下面这个故事:
有位秀才第三次进京赶考,住在一个经常住的店里。考试前两天他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梦是梦到自己在墙上种白菜,第二个梦是下雨天,他戴了斗笠还打伞,第三个梦是梦到跟心爱的表妹脱光了衣服躺在一起,但是背靠着背。
这三个梦似乎有些深意,秀才第二天就赶紧去找算命的解梦。算命的一听,连拍大腿说:“你还是回家吧。你想想,高墙上种菜不是白费劲吗?戴斗笠打雨伞不是多此一举吗?跟表妹都脱光了躺在一张床上了,却背靠背,不是没戏吗?”
秀才一听,心灰意冷,回店收拾包袱准备回家。店老板非常奇怪,问:“不是明天才考试吗,今天你怎么就回乡了?”
秀才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店老板乐了:“哟,我也会解梦的。我倒觉得,你这次一定要留下来。你想想,墙上种菜不是高种吗?戴斗笠打伞不是说明你这次有备无患吗?跟你表妹脱光了背靠背躺在床上,不是说明你翻身的时候就要到了吗?”
秀才一听,更有道理,于是精神振奋地参加考试,居然中了个探花。
在这个故事里,出现了三个梦,对这三个梦,算命的和旅店老板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解释。
有一种话叫“双关语”,就是同时具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意义的话语,而在我们碰到的梦的象征语言中,这样的情况更是常见。无意识制造出来的象征,含义都是丰富的。于是我们会很迷惑,哪种解释是正确的呢?
在这个故事中,梦的双关意义很突出,而且,两个解释是截然相反的。
在故事里,算命的和店老板可以说都是在猜梦——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看待他人的梦。从结果来看,店老板的猜测起到了巨大的暗示作用,进而激励了做梦人,他取得了理想的结果。
店老板的解梦,是完全把梦当作预言而进行的猜测性的行为,很难说这有什么科学依据,因此,作为专业的心理分析工作者,是不能靠猜测去主观地“解释”梦的,因为结果在故事中很清楚,同样的象征,可以做出完全不同但是又都言之成理的解释。
那么科学地解读梦,依据在哪里呢?我个人的体会是以下几个方面:
一、现实性。
实践反复证明,梦和现实生活是有密切联系的,只是一些联系比较显而易见,一些联系晦涩艰深。在这一点上,传统的算命式解梦和科学的梦解读,在认识上和目的上是一致的,都致力于发现梦与现实的关联。
我们的现实行为,是为我们内心的动机服务的,而无意识的力量,是支持我们去达成我们的内心需求的。它会给我们力量、勇气、智慧,去做我们真正想做和要做的事情。无意识随时随地都在工作,在觉醒状态下,它在工作,在睡眠状态下,意识已经休息了,它还在工作,而且干得不亦乐乎。
无意识通过梦所做的工作,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
1.信息的加工。无意识会把现实生活中的经验搜集整理后“归档保存”,以便将来使用;同时会检索这个经验数据库,把对现实生活有帮助的信息提取出来备用。在面对新的状况的时候,无意识总是首先检索过去的经验,以期望找到应对现实问题的方法。例如我们可能会“莫名其妙”地梦见过去的同学或者什么人,这个人你已经遗忘了很久,甚至根本就不熟。这个时候,梦见这个人往往首先代表你过去的那段经历,那些经历,无意识认为有助于解决你现在面临的问题。或者,无意识是在提醒你,那个人的某些品质,有助于解决你现在的问题,这些品质你可能具备也可能不具备。
2.缓解压力,更新能量。我想大家都有这样的经验,就是昨天夜里还为什么事情而焦虑、愤怒、悲伤、遗憾、后悔,今天起床后心情却变了,那些情绪没有了,或者减轻了,也可能更严重了。这个转变,就是无意识工作的结果。一般来讲,无意识工作的方向,是帮助我们保持心理健康、维持心理平衡,缓解压力,并且完成能量更新,使我们可以精力充沛地迎接新的一天。顺便说一个有趣的现象,一些梦境的出现,目的可能很单纯,就是唤醒我们,叫我们起床而已。所以在解读梦的时候,我会关注醒来的时间。压力太大或者身体出状况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半夜惊醒。
3.揭示真相。对于现实状况,无意识有时候会得出与我们的意识和理智不一致的结论,或者会关注一些我们平时忽略了的信息,并从中得出重大结论。例如一位男士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在学校讲台下发现水池,里面有穿着红色衣服的残缺的女尸。探讨以后,发现这个可怕的梦与他现实生活中渴望有女朋友这个愿望有关,而梦其实是在提示他,他对于女性非常不了解,女性对于他来说,仅仅是一些残缺的概念(残缺的尸体),和一点性幻想(红色衣服)而已。对女性严重缺乏了解,是他现实问题的病根所在。
4.解决问题。这个类型的梦,很受研究者的关注,虽然在梦的整体比例中不算高,但是记录在案的很多很多。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化学家科库雷梦见咬着自己尾巴的蛇,而发现了苯分子的环状结构。
5.预见未来。这个类型的梦其实挺常见的,我们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觉得似曾相识,后来可能会发现曾经“梦游”过这里。或者会预见到生活中即将发生的一些事情。只是,我们大多数人所预见到的未来,似乎不是与自己的命运有重大关系的,并且,我们基本不能驾御和使用这种能力,它完全是自发而不可控制的。
以上所列举或有遗漏,其他功能还有很多,正在发现,有待补充。
二、完整性。
完整性的意思,是说要对梦的每个细节都尽量进行完整地解读,要从总体上把握一个梦,而不是只注意某个部分。一次成功的解读,是可以把梦中的所有象征物都照顾到的,而不是只关注某个局部,却忽略其他内容。这是科学的梦的解读与算命的显著区别。算命式的解梦,往往只关注梦的一个局部内容去解释,而对其他信息和细节视而不见。
很多朋友在叙述自己的梦的时候,往往只把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场景或者一个片段一个对象叙述出来。比如“我梦见死去的亲人”、“我梦见两只猫”、“梦见牙齿掉了”之类。其实,仅仅知道这么一点信息,是很难解读一个梦的。所以我会要求对方尽量完整地回忆和叙述梦,并且,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往往引导我们走向一些有价值的发现。这一点,总是被反复验证,从无差错。任何一个象征物,任何一个场景或者对象,都有它的来龙去脉,发现了这个来龙去脉,就比较容易了解这个梦。
例如,某人梦见了蛇,当他在回忆和详细叙述的时候,发现蛇的眼睛令他想起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曾经追求过他,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条把他的梦与他的现实生活联系起来的线索。
科学的标志之一,就是可以反复验证,而且,只要条件相同,结果不会因人而异。
荣格曾经把分析梦比喻为考古,当我们看到类似古埃及文字的几个象形字的时候,是不会马上就知道它的意思的。那么我们需要发现更多类似的文字,当我们发现得足够多的时候,就可以知道它们的意义了。因此,在开始阶段,我们要做的,是最大限度地进行“发掘”,尽量获得相对完整的信息。
三、互动性。
很多朋友爱问“我梦见什么,代表了什么意思?”似乎我这个解读梦的人手里有一本“密码”,可以根据密码把梦“翻译”出来。可实际上,情况不是这样,我没有密码本,解读梦,不是我单方面可以完成的工作,而是要我们共同去探索的。
原因很简单,密码不在我这里,而是在做梦的你那里。这里有个术语要介绍给大家,叫“私人逻辑”,是精神分析代表人物之一的阿德勒发明的术语,简单地讲,就是同样的象征物,其意义是因人而异的。密码是什么呢?就是“对于你来说,某个象征物的意义是什么。”
例如某人梦见了佛,算命的告诉他梦见佛是好的,具体怎么好呢,却说不清楚,于是他来和我探讨。当我们深入之后,却发现他梦中的佛代表了他的父母,而他的内心正处于困扰当中,困扰来自他父母对他的支配与他自己的愿望之间的冲突,他一方面把父母视为绝对的权威,另一方面却不认可这个权威,因此而困惑。佛在他的这个梦里,意义就是绝对的权威,与吉凶没有任何关系。
同样是梦见佛,在另外一位女性的梦里,意义却完全不同。她梦见观音菩萨站在水池中央,如来佛站在观音菩萨的后面。经过深入探讨,我们发现观音菩萨代表了做梦者本人,而如来佛代表她的先生。在生活中,她自我评价很高,却觉得自己的先生太谨慎没魄力。但是实际上,她的先生屡次帮助她脱险,如果不是他先生默默的支持,冲动而不顾后果的她,要为自己的“豪爽和魄力”付出很大的代价,她的这个梦就是提醒她不要看不起自己的先生。梦在说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是观音菩萨,那么你先生就是如来佛。”
要想理解自己的梦,那么就一定要真正耐心、细心地面对自己的梦。一般来讲,我认为没有梦见什么“一般来讲”代表什么这个说法,必须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即便有100个人梦见一个掉牙齿都代表亲人去世,你也完全可能是那101个,而在你后面,还有第102个直到第几亿个。
每个人的内心就是一个世界,每个人的世界可以很不一样。要发现真实的自己,发现自己梦的密码,就要和分析师一起去探讨。分析师没有密码本,但是拥有找到属于你的密码本的一些方法。
四、感受性。
面对一个象征物,凭空去解释,往往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就像本文开头所讲的那个故事一样。这个时候,解读梦就如同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正确的方向在哪里。
那么怎样穿越梦境的迷宫呢?怎样找到正确的道路呢?我们需要一个指南针。这个指南针就是:我们自己的感受。
“感受是灵魂的语言”,我强烈建议朋友们牢记并且去验证这句话。
感受和思想一样,本身是无形的,我们的心理活动本身就是这样,看不见摸不着。在意识层面,我们用语言来把这些感受和思想具体化,而在无意识的层面,没有抽象的语言,只有形象,无意识的语言就是形象(甚至包括声音和触感、气味)。梦中出现的象征,往往代表我们的某种或者某些感受。这些感受,可能是现实状况的反映,也可能是我们内心渴望的却暂时没有获得的感受的反映。例如,在你工作任务重而压力的时候,可能会梦见被追杀,现实生活当中的压力在梦中变成追杀你的坏人或者怪兽。形象上虽然有很大区别,但是所激发的感受是一致的,你的上司“催命鬼”一般的脸,在你的内心看来,就是怪兽。而有的时候我们会梦见飞行,或者漂浮于障碍物之上,或者裸体游泳,在梦中觉得很轻松很自由。也许这个感受正好和你的实际状况相反,在现实当中,你也许正好遇到难以克服的障碍或者杂事缠身很不自由。
所以,在解读梦的时候,我很鼓励做梦者去感受自己的梦。感受在梦的解读的过程中,具有无以复加的绝对的领导地位。感受,就是指引我们找到正确方向的指南针。
感受太重要了,所以要再多说两句。如果要问我什么叫感受,我很难用叙述语言来表达,但是可以做个比喻。假如一个很娘娘腔的男人抚摩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如果是同性恋者,大概会觉得很享受,而如果他是一个异性恋者,可能会觉得很恶心。感受高于感觉,因为同样是一个抚摩的动作,皮肤的感觉是一样的,但是感受,因为加入了每个人不同的价值判断,就有了很大的区别。
感受是最真实的,那里没有欺骗,也不需要解释,如同我们觉得盐是咸的,事实就是如此,咸的就是咸的,不需要解释,我们只能选择接受它或者抗拒它。
事实上,我们之所以会被我们的某些梦所震撼或者迷惑,根本原因就是我们在很多时候抗拒和扭曲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远离了真实的自己。例如有一位朋友,现实中很享受自己的婚外情,但是却梦见他的女友把他推下悬崖。在解读的过程中和完成解读以后,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这段感情包含的巨大危机,但是他的梦已经把什么都预言给他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会抗拒和扭曲我们真实的感受,这说来话长。就不在这里展开了。总之,以上四点,我个人认为确保了梦解读的科学性,不可违背,是科学的梦解读与算命式的解梦的根本区别。

